□ 畢萬智

　　記得年過而立時，我曾寫過一篇《而立遐思》。大體的內容是，而立即自立，而立難自立，而立是人生之路上的一道門、一個關，而立是人生的一個“加油站”，是人生步入輝煌的一個新起點。那時候，我對生活、工作都還保持著積極向上的態度，雖不是滿腔熱情，但也沒有心灰意冷。

　　不知不覺，時光又過了三十年，竟至花甲。由而立到花甲，掰起指頭，我真不知自己經歷過些什么。生活中沒有大喜大悲，工作中沒有大起大落，但黑密的頭發早已變得稀疏而蒼白。有時候，回老家參加一些民間活動，為了不顯得老態龍鐘，也為了不讓鄉親們嘲笑我“事業未竟鬢先霜”，都要到理發店理發染發，而更重要的還是為了染發，因為有時候頭發并不長。但仔細一想，這才是真正的“自欺欺人”，頭發雖然染黑了，但失去的青春能染回來嗎？弄不好還會被人嘲笑為“老來俏”呢。

　　自從前年離職后，生活變得悠閑。為了打發時間，我經常回老家去帶禮，一是為了消磨時光，二是給鄉親們還情。因為在上班期間，老家的鄉親們家中有紅白喜事，我基本沒有參加，但我家的大事小事，遠親近鄰都來幫忙，人情一定不能欠。

　　小時候，我很喜歡畫畫，但家境貧寒，無力購買顏料和紙張，只能用蠟筆學畫。為了彌補兒時的缺憾，我先后拜了兩個老師學習國畫。一因自己毅力不夠，二因基礎太差，學了一段時間，無所長進，就放棄了。后來又拜了一個嗩吶老師學吹嗩吶，但這玩意聲音太大，沒有合適的地方練習，也只得放棄。無奈，只好選擇讀書。老年人讀書，不再需要請教專門的老師，也不影響周圍人的生活，每天能讀多少就讀多少，沒有任務。能懂則懂，不懂就放棄。但浩瀚書海，購買了好多書，大多都束之高閣，也沒讀幾本。

　　后來我細想，人都老了，精力有限，讀那么多書也沒用，還不如精讀細讀一兩本書。于是我就選擇了《金瓶梅》和《紅樓夢》，每到一地，就購買不同版本的這兩本書，一來作為收藏，二來閑時翻閱散心。這樣一來，越讀越覺得有趣，所以，每天堅持讀兩小時的書，便成了生活中的自洽。

　　無論走到哪里，我都像個小學生一樣背著書包，一字一句地讀，不認識的生字，不懂的詞語，不明白的官名、地名，就在手機上查、在辭典上查、注在書頁的空白處。讀原著，有些問題弄不明白，就四處購買相關資料。比如《金瓶梅鑒賞辭典》《魯迅胡適等解讀金瓶梅》《秋水堂論金瓶梅》《劉心武評點金瓶梅》《金瓶梅研究》《劉心武細說金瓶梅》，以及《紅樓夢鑒賞辭典》《圖解紅樓夢》《名家正解紅樓夢》《劉心武妙解紅樓》《金瓶梅紅樓夢合璧賞讀》等。通過這些名家解讀本的學習，我逐漸明白了讀原著時弄不懂的一些問題。在讀過幾遍原著后，原本還有一些想法，想試著寫點個人的感想與體會，但讀了一些名家的解讀后，覺得自己太幼稚了，才逐漸感到自己所學所知，少得可憐，認識還很膚淺，因此就放棄了寫的想法。

　　《金瓶梅》自明代中晚期刊刻問世以來，至今已經400余年了。《紅樓夢》寫成于乾隆中期，大約1754年，距今也有270余年。這期間，中國不知出過多少優秀的文藝作品。這么多的書，常人是難以讀完的。既然沒有能力和精力多讀，就選你自己最愛的，多讀幾遍，也算是一種理智的選擇。這正如世上那么多的美食，你也不可能全部嘗遍，能品嘗幾種，也算是有口福的人。

　　讀這兩本書，我感受最深的還是描寫人性至細至深，細致入微。《紅樓夢》中有金陵十二釵，每個女子都有判詞。所謂判詞，就是人還活著，可基本預判你的命運。試想一下，活著的我們是否也有判詞呢？我想應該是有的，活人的判詞就是你的所作所為。比如，你多做好事，肯定會有好的回報，你得到了不該得到的錢財，就要受到懲罰。你剝奪了別人的生命，就會有法律剝奪你的生命。這也許就是文藝作品，給我們最簡單的啟迪。

　　按照古人的說法，花甲之后，還有古稀、耄耋、期頤之年。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活到期頤之年。我的膚淺看法是，到了花甲就是到了老年，老后面就是死，死后面就是埋。“儂今葬花人笑癡，他年葬儂知是誰？”我們今天為別人送葬，明天為我們送葬的又會是誰呢？“人生自古誰無死”，死是不可避免的。作為常人，誰不怕死，又有誰愿意輕而易舉地去死。世間當然有含笑九泉的人，比如文天祥、譚嗣同，但那是英雄豪杰。

　　劉禹錫說：“莫道桑榆晚，為霞尚滿天。”李商隱也有過“夕陽無限好，只是近黃昏”的惋惜之言。老是人生的必然，作為老了的人，我的看法是不要再有老有所為的想法，只要年輕時曾經努力過、奮斗過、付出過，就足夠了。

　　人生需要的是過程，不要太在乎結果。有時反過來再回想，年輕時勤勤懇懇、認認真真，都沒能取得驕人的成績，即將垂暮之年，還能做什么。所謂的余熱余光，可能是用來安慰老者的一句寬心話吧！當然，這是針對大多數常人而言，也有個別老年人老有所為，在人生的最后階段為國家、為社會作出了杰出的貢獻。最典型的是，屠呦呦在84周歲時，獲得了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。這是人世間少有的事，也是另當別論的事情。

　　人生最大的發現，就是發現真正的自己，自己認識自己，比別人認識自己更加困難。一輩子到老了，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有什么天賦。如果一個人在小時候就能發現自己有什么特長，那么一直順著這個特長努力，肯定會學有所長，學有所獲。但是，年已花甲，一切都晚了。有的只是“壯志未酬，年華已逝”的悲涼，正如老家人的一句土話，七十歲學吹手，等吹手學會了氣卻斷了。我想，還是這樣隨心所欲吧，打打牌，喝點小酒，讀點自己喜歡的書，走完自己的一生，無怨也無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