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張新新

　　“黃河的水不停地流，流過了家，流過了蘭州。”

　　這是《黃河謠》里的歌詞。樸素的詞，簡單的調子，卻能觸動生活在黃河邊的蘭州人。每次聽到，眼前總會浮現那條泥黃色的河，緩緩地，沉沉地，從這座城市中間穿過，像是母親的手，把蘭州攬在懷里。

　　對蘭州人來說，黃河不是遠方的風景，而是家門口的事。早晨起來，推開窗，看見的是黃河；傍晚散步，溜達著就到了黃河邊。春天看岸邊楊柳泛綠，夏天聽水聲奔騰浩蕩，秋天望大雁列陣南飛，冬天看河面水鳥游弋嬉戲。四時更替，黃河都陪伴著。

在蘭州黃河樓上拍攝的河與城（4月2日攝）。張新新攝

　　蘭州人常說，蘭州有三寶：黃河、《讀者》、牛肉面。一條河，一本書，一碗面，構成了這座城市最鮮明的標識。牛肉面的香，是黃河水熬出來的；《讀者》的根，是扎在黃河岸邊的；而黃河，是這座城的魂。

　　蘭州甚至為黃河建了一座樓——黃河樓。2016年動工、2020年正式落成的這座仿明清古建，高93.39米。登上十六層樓憑欄遠眺，九曲黃河與蘭州城市景觀盡收眼底。如今，它已是蘭州黃河風情線上最醒目的地標。

　　黃河從巴顏喀拉山一路下來，穿青海，過四川，走甘肅，繞寧夏，經內蒙古，入陜西，下山西，到河南，奔山東，5400多公里，卻把唯一穿城而過的省會之名，留給了蘭州。

　　黃河穿城而過，給蘭州帶來了靈氣，但也阻隔著兩岸的往來。明洪武五年（1372年），蘭州第一座黃河浮橋在城西建成，整座浮橋用24只船橫著連接，并用鐵索固定在立在兩岸的鐵柱上。那時候，浮橋每年結冰期前都要拆除，因為怕冰凌撞壞了船。等到來年春天，冰消雪融，再重新搭建。

　　在浮橋建成之前，蘭州人過黃河，主要靠的是另一種工具——羊皮筏子。

　　如今在蘭州黃河岸邊，依然能看到它的身影。十幾個完整的羊皮吹得鼓鼓的，綁在木架子上，黃澄澄、油亮亮的，在陽光下格外顯眼。

　　羅宏是蘭州羊皮筏子非遺項目的省級代表性傳承人。他說，他太爺爺就在黃河上跑筏子。那時候黃河上橋少、船少，兩岸民眾的通行往來，多數依賴羊皮筏子。羊皮筏子輕便，吃水淺，那些大船過不去的淺灘、窄峽，它都能過。從蘭州往下，可以一直漂到寧夏、內蒙古。筏客子們把羊毛、藥材裝上筏子，順流而下，到了目的地把貨物賣掉，再把羊皮筏子拆開，走陸路運回來。一趟下來，少說也要一兩個月。

　　1909年，黃河上第一座現代化橋梁“蘭州黃河鐵橋”竣工通行，蘭州黃河兩岸終于得以緊密相連。1928年，為紀念孫中山先生，“蘭州黃河鐵橋”正式更名為“中山橋”，沿用至今。

　　自第一座橋建成至今的百余年間，蘭州在黃河上不斷架起新橋，目前已建成各類跨河橋梁27座。黃河蘭州段也因此成為黃河上跨河橋梁最密集的河段之一，蘭州也贏得了“黃河橋都”的美譽。

　　和黃河其他河段相比，蘭州段的一大特色就是黃河邊的水車。

　　明朝時候，一個叫段續的蘭州人，在南方做官，看到那里的筒車汲水灌溉，心里惦記著家鄉干旱的田地，便“繪其圖樣”帶回蘭州，創制了這種水車。

　　水車的樣子，遠看像一個大輪子，直徑十幾米，立在黃河邊上。河水沖過來，推動輪子轉動，輪子上的水斗便舀起水來，轉到最高處，嘩地一下倒進水槽里，順著木槽流到岸上的田地里。一架水車，一晝夜可以灌溉田地近百畝，是那時的“自來水工程”。

在蘭州黃河樓上拍攝的城市景觀（4月2日攝）。張新新 攝

　　黃河蘭州段的水車最多時達300余架，沿河排開，日夜不停地轉，水聲、木軸的摩擦聲、水斗倒水的嘩啦聲，混成一片。如今雖然有了電灌站，這些水車已不再承擔灌溉任務，但它們作為景觀得以保留，成為城市的一道風景。

　　蘭州黃河大水車制作技藝在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。如今，微型水車模型還成了游客喜愛的旅游紀念品。

　　在蘭州，黃河水的顏色會隨著季節而變化。春天的黃河是灰綠色的，那是上游冰雪消融、大量雪水匯入所帶來的色澤；到了夏天，雨水多起來，泥沙裹挾而下，河水變成渾黃，那才是人們印象里“黃河”的樣子；秋天水勢漸收，顏色也深下來，成了赭黃色，沉著、厚重；冬天河水清了許多，能見度高了，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，安靜得像一條沉睡的巨龍。

　　“黃河黃，那是夏天的黃河。”羅宏說，“你冬天來看，黃河是清的。其實黃河水本來不黃，是黃土高原給了它顏色。”

　　這話有道理。黃河的名字，也是慢慢變來的。《山海經》《水經注》稱黃河為“河水”，《史記》里叫“大河”。到了西漢，河水中泥沙含量增多，有人開始叫它“濁河”或“黃河”，唐宋時候，“黃河”之名才被廣泛使用。一個名字的變遷，就是一條河與這片土地糾纏的歷史。

　　蘭州人心里清楚，如今的黃河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
　　老輩人講，以前的冬天，蘭州的黃河是會結冰的。臘月里，河面凍得嚴嚴實實，冰層厚得能走馬車。孩子們在冰上嬉戲，大人踏著冰面過河，冰層下面才是緩緩流動的河水。

　　如今不一樣了。

　　自上游劉家峽、龍羊峽等水電站建成后，水庫里蓄的水溫度較高，冬天放下來，河水便不再結冰。即便氣溫降到零下20攝氏度，黃河蘭州段依然奔流不息。

　　黃河邊上的變化，遠不止于此。

　　站在黃河樓的高處望去，南北濱河路像兩條玉帶，沿著黃河蜿蜒伸展，全長百余里。這是全國最長的市內濱河路，被南來北往的游客稱作“蘭州外灘”。銀灘濕地公園里，水鳥翔集，蘆葦搖曳。

　　近些年，蘭州市持續擦亮“黃河之濱也很美”的金字招牌，圍繞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，系統推進水體健康治理，擔起“上游責任”，展現“上游作為”。2021年，甘肅省率先在黃河流域制定了地方性法規《蘭州市黃河風情線大景區保護管理條例》，標志著黃河風情線大景區的保護管理進入了法治化新階段。

　　五年來，黃河蘭州段干支流水質連續100%達標，3022個入河排污口已全部完成整治，出境斷面水質穩定保持在二類，真正實現了“一河凈水送下游”。2025年，蘭州優良天數比例達到85.5%，創有監測記錄以來最優水平。

　　隨著生態環境持續改善，黃河蘭州段生物多樣性日益豐富，分布和棲息的濕地鳥類已有68種，每年有上萬只候鳥在蘭州棲息越冬，水清了，岸綠了，鳥回來了。

　　變化不僅在生態，還在文旅。

　　2023年12月，蘭州水墨丹霞被評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。這片位于蘭州黃河之畔、距離市區僅13公里的丹霞地貌群，規劃總面積400平方公里，核心游覽區20平方公里，是國內距離城市主城區最近的丹霞地貌。景區以紅山灣地貌為主，兼有丹霞崖壁、孤峰、幽谷、一線天等奇特景觀，山體瑰麗多姿，猶如一幅幅山水潑墨畫。2025年，景區接待游客102萬人次。而在幾年前，這里還是一片無人知曉的荒山。

　　2024年5月，蘭州野生動物園正式開園。占地5358畝，規模居全國第三、西北第一。園區規劃展出珍稀野生動物210種、2500至3900余頭（只），目前存欄150余種、1600余頭（只）；其中，圈養普氏野馬種群數量位居國內野生動物園之首。

　　夜幕降臨，黃河兩岸燈火璀璨。中山橋的燈帶亮起，金燦燦的橋身倒映在河水中；歷經百年滄桑的它，如今已成為蘭州最引人注目的風景。白塔山上的燈也亮了，勾勒出山體的輪廓；“夜游黃河”的游船，緩緩穿行在夜色下的黃河浪濤與燈光中；黃河樓上的燈光秀正在上演，光影變幻中，講述著《黃河頌·大有蘭州》的故事，四個篇章“源之大河”“金之大城”“民之大韻”“蘭之大州”，將黃河起源、牛肉面發展、中山橋建成、絲綢之路的故事一一呈現。

　　如今，這條河還在流，只是兩岸換了人間。

　　水車還在轉，但不是為了灌溉，而是作為一種記憶，告訴每一個路過的人，這片土地上的人曾經怎樣活著。羊皮筏子成了旅游體驗項目，它以另一種方式，活在了新的時代里。

　　“黃河的水不停地流，流過了家，流過了蘭州。遠方的親人啊，聽我唱支黃河謠。”

　　自設縣以來的2000多年間，蘭州城市的名字換了又換，浮橋變成了鐵橋，但黃河還在，還是那條河。它在這里拐了一個彎，把蘭州攬在懷里，也把這首《黃河謠》帶向了遠方。